睜開眼時，我腦子里嗡嗡作響，像塞了一百只蒼蠅。最后的記憶是刺耳的剎車聲，

還有那個冰冷的機(jī)械音：【滴！

生欲……綁定成功……炮灰角色‘林晚星’激活……投放中……】我躺在一張雕花拔步床上。

帳子是水紅色的，繡著俗氣的大朵牡丹?？諝饫镲h著一股甜膩的香，熏得我腦仁更疼。

“嘶……”我撐著想坐起來，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草草拼回去，酸痛得要命?！?*！

您醒了？”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撲到床邊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“您可嚇?biāo)琅玖耍?/p>

您都昏睡兩天了！”她叫青禾，我的貼身丫鬟。腦子里像被強(qiáng)行塞進(jìn)了一團(tuán)亂麻，

屬于“林晚星”的記憶碎片洶涌地撞進(jìn)來。疼得我眼前發(fā)黑，又重重跌回枕頭上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那陣尖銳的疼痛才退潮般散去。我盯著帳頂，緩緩消化著這操蛋的現(xiàn)實。我，

穿書了。穿進(jìn)了一本叫《錦繡風(fēng)華錄》的大女主古早虐文里。

成了里面一個同名同姓、活不過三十章的炮灰女配，林晚星。書里的林晚星，

是江南富商林明遠(yuǎn)的嫡長女。林家有錢，但地位低。她爹林明遠(yuǎn)，做夢都想改換門庭，

把商籍洗掉。于是，千挑萬選，搭上了本地一個破落的書香門第——趙家。

趙家祖上出過進(jìn)士，如今雖然只剩個空架子，但清名猶在。林明遠(yuǎn)費(fèi)盡心思，

把女兒林晚星許給了趙家的獨(dú)子，趙文博。指望著趙文博能中舉、中進(jìn)士，

給林家?guī)砉偕肀幼o(hù)。書里的林晚星，

被林家從小灌輸“要懂事、要賢惠、要抓住趙公子”的思想。嫁入趙家后，更是謹(jǐn)小慎微，

低眉順眼。伺候刻薄的婆婆，討好虛偽的丈夫，變賣自己的嫁妝填補(bǔ)趙家的窟窿。結(jié)果呢？

趙文博中了舉人后，立刻攀上了京中貴女。為了順利休妻另娶，趙家誣陷林晚星不守婦道，

與人私通。林家為了保住和趙家最后那點體面聯(lián)系，竟然默認(rèn)了這盆臟水。

林晚星被休棄回家，不到三日，就“羞愧自盡”了。她死后不到一個月，

趙文博就歡歡喜喜地迎娶了高門貴女。林家呢？用她的死，

換來了趙文博一點微不足道的愧疚和照顧，勉強(qiáng)維持著生意。直到大女主出現(xiàn)，

趙文博成了大女主成功路上的墊腳石之一，轟然倒塌。依附趙家的林家，自然也灰飛煙滅。

全家上下，沒一個有好下場?；貞浲陝∏椋姨稍谌A麗的拔步床上，

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炮灰。純純的墊腳石。用完就丟，

死了還要被踩兩腳的那種?！?*？您……您怎么了？別嚇青禾啊！”青禾看我眼神發(fā)直，

臉都白了。我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那張稚嫩焦急的臉。書里，這丫頭在林晚星被休棄后，

拼命想護(hù)主，結(jié)果被趙家活活打死了。死的時候，才十五歲?！扒嗪?，”我開口，

聲音有點啞，“給我拿面鏡子來。”青禾趕緊跑去梳妝臺，捧來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銅鏡。

鏡子里映出一張臉。十五六歲的年紀(jì)，眉眼清麗，帶著點未脫的稚氣，臉色蒼白。確實是我，

但又好像不是我。眼神不一樣了。以前的林晚星，眼神總是怯怯的，帶著點討好和不安。

現(xiàn)在這雙眼睛里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，還有一股壓不下去的邪火。去他媽的賢惠懂事！

去他媽的討好趙家！老娘剛從車禍現(xiàn)場爬出來，不是為了換個地方再死一次的！

憑什么我要走那條憋屈至死的路？憑什么我要用我的血肉，

去填林家那個永遠(yuǎn)填不滿的“改換門庭”的窟窿？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，

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。好，很好。既然劇本發(fā)到我手里了。老娘偏要給它撕了！重寫！

“青禾，”我把銅鏡扣在錦被上，“我爹呢？”“老爺和夫人都在前廳呢，

趙家……趙家來人了?！鼻嗪绦⌒囊硪淼卣f，“是來商議下個月納征之禮細(xì)節(jié)的?！奔{征？

哦，就是正式下聘訂婚。書里，就是這次納征之后，林晚星徹底被綁上了趙家這艘破船。

我掀開被子就下床?！?*！您身子還虛著！大夫說您要靜養(yǎng)！”青禾慌了，想攔我。

“靜養(yǎng)個屁！”我動作麻利地套上鞋子，“再靜養(yǎng)，你家**就真要被人抬進(jìn)棺材了！

”青禾被我嚇住了。我沒管身上只穿著素白的中衣，也沒管披頭散發(fā)像個瘋子。

就這么光著腳，一把推開試圖給我披外衫的青禾，徑直沖出了房門。林家挺大，

典型的江南富戶宅院，亭臺樓閣，假山水榭。我憑著腦子里混亂的記憶，

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廳沖。路上遇到的下人，個個目瞪口呆，活像見了鬼。我沒空理他們。

腦子里就一個念頭：砸場子！必須砸了這該死的訂婚！沖到前廳門口時，

里面正傳來一片和諧的談笑聲。我爹林明遠(yuǎn)那刻意壓低、帶著諂媚的笑聲尤其明顯。

“趙兄放心，小女雖蒲柳之姿，但最是溫婉知禮，定會好好侍奉公婆，

相夫教子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?！斑旬?dāng)！”巨大的聲響，

讓廳內(nèi)所有的談笑風(fēng)生戛然而止。死寂。七八雙眼睛，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。驚愕，疑惑，

然后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惡。上首坐著個穿著半舊不新綢衫的中年男人，蓄著山羊胡，

一臉道貌岸然。應(yīng)該就是趙文博他爹，趙守仁。旁邊坐著一個穿著水紅撒花裙的婦人，

顴骨很高，嘴唇很薄，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。趙文博的親娘，王金桂。她旁邊，

坐著一個穿著天青色儒衫的年輕人。面皮白凈，眉眼還算端正，只是眼神飄忽，

看人時習(xí)慣性地微微抬著下巴。趙文博本人。此刻，他看著我，眉頭緊鎖，

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一絲……被冒犯的惱怒。我爹林明遠(yuǎn)和我娘周婉，坐在下首。

我爹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，嘴唇哆嗦著，指著我的手抖得像中風(fēng)。

我娘周婉，嚇得直接捂住了嘴，眼睛瞪得溜圓，里面全是驚恐?！靶恰莾?！

你……你胡鬧什么！還不快回去！”林明遠(yuǎn)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

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。我沒理他。我的目光，像探照燈一樣，在趙家三口臉上掃過。

最后，定格在趙文博臉上。我朝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個絕對稱不上友善的笑容?！暗?，娘，

”我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，“這親事，我不答應(yīng)。

”“轟——”整個前廳，徹底炸了鍋。林明遠(yuǎn)差點一口氣沒上來，直接厥過去。

周婉趕緊扶住他，急得快哭了：“晚星！你瘋魔了不成！胡說什么！”趙守仁的臉，

黑得像鍋底。王金桂猛地一拍桌子，尖利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：“反了！反了天了！

這就是你們林家養(yǎng)出來的好女兒？不知廉恥！毫無教養(yǎng)！”趙文博也站了起來，

一臉被羞辱的憤慨：“林伯父，林伯母！貴府千金如此行徑，置我趙家顏面于何地？

這門親事，我看……”“你看什么看？”我直接打斷他，光著腳往前走了兩步，

離他更近了些。他身上那股子劣質(zhì)熏香混著點油膩的味道，熏得我直犯惡心?！摆w文博是吧？

”我上下打量他，眼神挑剔得像在菜市場挑揀隔夜的豬肉，“長得嘛……也就那樣，

還沒我家賬房先生精神?！薄澳?！”趙文博臉漲成了豬肝色?！皩W(xué)問呢？”我繼續(xù)輸出，

“聽說你考了三次童生試了？還沒過？嘖，腦子不太行啊?！薄傲滞硇牵∧阕】?！

”林明遠(yuǎn)終于緩過氣，爆發(fā)出怒吼，額頭上青筋直跳。我偏頭看向他，語氣無辜：“爹，

我說錯了嗎？趙公子是不是考了三次還沒中童生？這事兒咱們府里掃地的王婆子都知道啊。

”林明遠(yuǎn)被我噎得直翻白眼。趙守仁氣得胡子直翹：“粗鄙！不堪！林明遠(yuǎn)！今日之事，

你必須給我趙家一個交代！否則……”“否則怎樣？”我接過話茬，看向趙守仁，一臉真誠，

“趙老爺，您也別生氣。我是為您家好?！薄澳氚。疫@樣的，不懂規(guī)矩，不知廉恥，

還腦子不太好使，進(jìn)了您趙家的門，那不是辱沒了您家的書香門第嗎？

”“萬一哪天我發(fā)起瘋來，把您家祖?zhèn)鞯呐曝遗水?dāng)柴燒，那多不好，對吧？

”“噗嗤……”角落里，不知道是哪個沒憋住的下人，笑出了聲。王金桂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

指著我的鼻子：“潑婦！鄉(xiāng)野潑婦！我兒是文曲星下凡！將來是要中狀元當(dāng)大官的！

豈是你這等粗鄙商女能肖想的！退親！必須退親！”“好！”我猛地一拍巴掌，聲音清脆，

“趙夫人深明大義！那就這么說定了！退親！”我轉(zhuǎn)向完全石化的林明遠(yuǎn)和周婉：“爹，娘，

你們聽到了吧？趙夫人主動提的退親！咱們可別耽誤了趙公子的錦繡前程！

”“你……你這個孽障！我打死你！”林明遠(yuǎn)終于徹底崩潰了，

抄起手邊一個茶盞就朝我砸過來。我靈活地往旁邊一閃?！皣W啦！”茶盞砸在地上，

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。“老爺！使不得啊！”周婉死死抱住暴怒的林明遠(yuǎn)。

廳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。趙家三口臉色鐵青，拂袖而去，連場面話都懶得說了。

林明遠(yuǎn)癱在椅子上，指著我的手指抖得厲害：“你……你這個不孝女！你是要?dú)Я肆旨遥?/p>

是要?dú)馑牢野?！”周婉在一旁抹眼淚：“晚星啊，你到底是怎么了？

趙家……趙家是我們好不容易才……”我看著眼前雞飛狗跳的場景，

心里那口從睜開眼就憋著的惡氣，終于順暢了一點。第一步，砸了這該死的婚約。完成！

至于后果？管他呢。擺爛的第一步，就是先把自己從火坑里刨出來。砸了趙家的親事，

后果比我預(yù)想的來得更猛烈些。林明遠(yuǎn)沒打死我，但比打死我更狠。

他把我關(guān)進(jìn)了后院最偏僻的佛堂里。美其名曰：靜心思過?！笆裁磿r候想通了，

什么時候低頭認(rèn)錯，去趙家磕頭賠罪，把親事挽回，什么時候再出來！”他隔著門縫，

氣得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，“否則，你就給我在這佛堂里待一輩子！”佛堂很舊，很小。

只有一張硬板床，一張破桌子，一尊掉了漆的佛像。窗戶紙都破了，冷風(fēng)颼颼地往里灌。

青禾哭哭啼啼地抱著鋪蓋卷想進(jìn)來陪我，被守門的粗壯婆子兇神惡煞地攔住了。

“老爺吩咐了！只準(zhǔn)送飯！誰也不準(zhǔn)進(jìn)去！”得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。挺好。清凈。

我把那點可憐的鋪蓋往硬板床上一扔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灰塵很厚，墻角掛著蜘蛛網(wǎng)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香灰和木頭腐朽混合的味道。我走到那尊佛像前，抬頭看了看。

佛像低眉垂目，一臉悲憫?！翱词裁纯矗俊蔽移财沧?，“你信徒那么多，不差我這一個。

我自身難保，就不給你上香了哈?！闭f完，我直接往蒲團(tuán)上一坐，盤起腿。沒吃的，沒喝的，

沒人說話。肚子開始咕咕叫。門外傳來動靜，一個小食盒從門底下的小洞里塞了進(jìn)來。

我打開一看。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行吧，餓不死就行。

我端起粥碗，吸溜吸溜地喝起來。味道寡淡，還有點餿。但我喝得挺香。

上輩子加班加到胃出血，也沒換來什么好下場?，F(xiàn)在能活著喝粥，挺好。喝完粥，

我把碗碟放回食盒，推出去。然后，往硬板床上一躺。硬，硌得慌。我翻了個身，

扯過那床薄得像紙的被子裹住自己。閉上眼睛。睡覺。天大的事，睡醒再說。接下來的日子，

我過上了極其規(guī)律的佛堂生活。送飯的小丫頭每天準(zhǔn)時從門洞塞進(jìn)來兩個食盒。

早飯：稀粥+咸菜。午飯：稀粥+咸菜。晚飯：還是稀粥+咸菜。偶爾，

咸菜會換成幾根沒油水的青菜。我照單全收。吃了睡，睡了吃。

醒了就在巴掌大的佛堂里轉(zhuǎn)圈圈，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?；蛘邔χ亲鸱鹣褡匝宰哉Z幾句。

“喂，老佛，今天咸菜齁咸，林家買鹽不要錢嗎？”“嘖，這風(fēng)，吹得我腦門兒涼颼颼的，

窗戶紙也不給糊一下……”“青禾那丫頭也不知道怎么樣了，

肯定在偷偷哭鼻子……”日子一天天過去。門外看守的婆子換了幾班。從最初的嚴(yán)防死守，

罵罵咧咧，到后來變得有些……困惑和麻木。

大概她們從沒見過被關(guān)禁閉還這么……安之若素的**。沒哭沒鬧，沒尋死覓活。

送進(jìn)去的粗糲飯食，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。佛堂里安靜得詭異。這天傍晚，

送飯的時間過了很久，食盒才被塞進(jìn)來。我打開一看。嚯！升級了！一碗白米飯，

上面鋪著幾片油汪汪的臘肉，還有幾根翠綠的青菜！旁邊居然還有一小碟切開的咸鴨蛋，

蛋黃流油！我眼睛都亮了?？磥?，外面的世界有變化了？我捧著碗，狼吞虎咽。臘肉真香，

咸鴨蛋真好吃！正吃得歡，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，是看守婆子的。“……造孽喲，

老爺這次真是氣狠了，生意上吃了那么大的虧，回來又發(fā)了好大一通火……”“可不是嘛！

聽說被那姓孫的坑慘了！一大筆貨款收不回來，鋪子里周轉(zhuǎn)不開，

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……”“唉，夫人也是，天天抹眼淚，二**嚇得病了一場……”“噓！

小聲點！別讓里面那位聽見……”聲音漸漸遠(yuǎn)去。我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。被坑了？

貨款收不回來？周轉(zhuǎn)不開？書里好像提過一筆。林明遠(yuǎn)在趙家訂婚前，

為了籌措一筆“孝敬”未來親家的銀子，倉促跟一個外地客商做了筆大買賣，

結(jié)果那客商卷款跑了，讓林家元?dú)獯髠＿@也是后來林晚星嫁妝被趙家掏空后，

林家無力支援的重要原因之一。原來時間點在這。我放下碗，舔了舔嘴角的油光。看來，

我那便宜爹的日子，不好過啊。林家，好像也沒我想的那么堅不可摧？挺好。佛堂的門，

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被打開的。潮濕冰冷的空氣涌進(jìn)來。站在門口的，是我娘周婉。

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藕荷色裙子，眼圈紅紅的，臉色憔悴，看到我盤腿坐在蒲團(tuán)上，

正對著佛像發(fā)呆（其實是在神游），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。

“星兒……我的兒……”她撲進(jìn)來，一把抱住我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

“苦了你了……是娘沒用……”她身上帶著一股濕冷的潮氣和淡淡的藥味。

我被她抱得有點懵，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。“娘，我沒事?！蔽艺f的是實話。除了有點無聊，

吃得差點，睡得硬點，真沒啥。周婉哭得更兇了，捧起我的臉，

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看：“瘦了……瘦了好多……臉色也差……都怪你爹那個老糊涂！心太狠了！

”她絮絮叨叨地罵著我爹，又心疼地摸著我的臉?！澳铮依铩遣皇浅鍪铝?？

”我打斷她的哭訴。周婉的哭聲一頓，眼神閃爍了一下，

隨即又涌上更多的淚水和愁苦：“沒……沒什么大事……生意上的事，

你爹能應(yīng)付……你別操心……”她明顯在撒謊?？磥硎虑椴恍　！澳?，我能出去了嗎？

”我直接問。周婉抹著眼淚，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你爹……你爹他……唉，星兒，

聽娘的話，去給你爹認(rèn)個錯，低個頭，好不好？趙家那邊……”“趙家？”我挑眉，

“趙家怎么了？”周婉臉上露出一絲復(fù)雜，有憤恨，

又有點難以啟齒：“你爹……前幾日氣不過，想去找趙老爺理論，

結(jié)果……結(jié)果在……在那等不干凈的地方，撞見了趙家公子！”她壓低了聲音，

帶著羞恥：“他跟幾個狐朋狗友，摟著……摟著些不三不四的女人！喝得爛醉！

嘴里還……還說著些混賬話！說什么娶商戶女是自降身份，是權(quán)宜之計，等中了舉，

自有高門貴女……”周婉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你爹當(dāng)時氣得差點背過氣去！

回來就病了一場……這才知道，那趙文博，平日里裝的斯文有禮，背地里竟是這等貨色！

”哦豁？意外收獲！看來我爹的“偶遇”，比書里提前了？“所以，”我總結(jié)，

“爹終于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千挑萬選的金龜婿，其實是個王八蛋？”周婉被我直白的話噎了一下，

隨即重重嘆了口氣，眼淚又下來了：“是娘和你爹瞎了眼！差點害了你！星兒，

娘對不住你……”她抱著我，又是一陣哭?？尥炅?，

才抽抽噎噎地說：“你爹……他拉不下臉。心里也憋著火，覺得是你……是你鬧那一場，

才讓他看清了趙家，讓他……沒面子。星兒，你就當(dāng)可憐可憐娘，去跟你爹服個軟，道個歉，

這事兒就過去了，行嗎？”她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。我看著這個懦弱、沒什么主見，

但此刻真心實意心疼女兒的女人。心里沒什么波瀾。道歉？我有什么錯？

錯在沒乖乖跳進(jìn)火坑？不過……佛堂也待膩了。出去看看林家這艘破船到底漏成啥樣了，

也行?！靶邪?，”我無所謂地點點頭，“我出去?！敝芡翊笙策^望，連忙拉著我起身，

招呼外面的丫鬟婆子進(jìn)來?！翱?！快給**梳洗！拿新衣裳來！”被幾個丫鬟圍著，

熱水擦洗，換上干凈柔軟的細(xì)棉布衣裙，梳好頭發(fā)。

我看著銅鏡里那張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的臉。嗯，底子還不錯。收拾妥當(dāng)，周婉拉著我，

一路往林明遠(yuǎn)的書房去。書房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氣氛。

林明遠(yuǎn)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，臉色灰敗，眼窩深陷，嘴角確實起了好幾個燎泡。

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?？吹轿疫M(jìn)來，他眼皮抬了抬，眼神復(fù)雜。有惱怒，有疲憊，

還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尷尬和心虛。“爹。”我站在屋子中間，喊了一聲。聲音平靜，

沒什么情緒。林明遠(yuǎn)沒應(yīng)，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，別開臉。氣氛有點僵。周婉趕緊打圓場，

推了我一下，拼命使眼色：“星兒……”我看著她焦急的樣子，

又看看林明遠(yuǎn)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性。算了。就當(dāng)給這個便宜娘一點面子?！暗?/p>

”我清了清嗓子，開口，“在佛堂這些日子，我靜心想過了?！绷置鬟h(yuǎn)的目光轉(zhuǎn)了過來，

帶著一絲審視和微弱的期待。周婉也緊張地看著我?！芭畠褐靶惺卖斆?，讓爹娘操心，

讓林家蒙羞了。”我面無表情，棒讀一樣念著臺詞，“是女兒的不是。”林明遠(yuǎn)緊繃的臉色，

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一絲。周婉更是大大松了口氣?！安贿^，”我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趙家之事，

女兒不認(rèn)為自己看錯了人。爹親眼所見，想必也清楚趙文博的為人。這樣的人家，

早斷早干凈。”林明遠(yuǎn)的臉色又沉了下去，嘴角的燎泡抽動了一下。他沒反駁。顯然，

趙文博那天的“精彩表演”，給他**不小?！爸劣诘馍系碾y處，

”我看著他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賬本和票據(jù)，“女兒在佛堂里，閑著也是閑著，

倒是翻過幾本佛經(jīng)，略懂些算理。爹若信得過，那些積壓的賬目，

女兒或許可以幫忙整理整理?！薄昂[！”林明遠(yuǎn)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猛地一拍桌子，

“你一個閨閣女兒，懂什么生意賬目！簡直不知天高地厚！”周婉也嚇了一跳：“星兒，

別亂說！那些是大事，你別……”“爹，”我迎著他惱怒的目光，語氣平淡，

“您現(xiàn)在的賬房先生，怕是算不清這筆爛賬了吧？不然，您也不會急得嘴角起泡。

”我指了指他嘴角的燎泡。林明遠(yuǎn)：“……”他像是被戳中了痛處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

“與其讓那些賬本堆著發(fā)霉，或者讓不靠譜的人越算越亂，”我攤攤手，“不如讓我試試？

反正，情況也不會比現(xiàn)在更糟了，不是嗎？”“退一萬步說，我算錯了，

您再罵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遲?！睍坷锵萑肓顺聊?。只有林明遠(yuǎn)粗重的喘息聲。

他死死地盯著我，眼神銳利，像是第一次認(rèn)真打量這個“離經(jīng)叛道”的女兒。過了許久。

久到周婉都快窒息了。林明遠(yuǎn)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：“……好！我倒要看看，

你能算出個什么名堂！來人！把西廂房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！把那幾箱賬本、票據(jù)，

都搬過去！”他指著我，手指還在抖：“林晚星！你最好真有點本事！要是敢胡鬧，

我……我打斷你的腿！”成了！我垂下眼，遮住眼底一絲狡黠?！芭畠罕M力。

”林家西廂房的空屋子，很快被幾口大木箱塞滿了。箱子里，

全是積壓了數(shù)月甚至更久的賬本、票據(jù)、送貨單、往來信件。亂七八糟，沾著灰塵，

甚至還有蟲蛀的痕跡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和霉味。青禾被派來給我打下手，

小丫頭看著這堆積如山的“破爛”，臉都白了。“小……**，這……這么多？

這得算到什么時候啊？”我隨手拿起一本厚厚的賬冊，抖了抖灰?！奥銌h。

”我給自己弄了個舒服的姿勢。一張大桌子，幾把椅子。

讓青禾找來最便宜的粗紙和炭條（毛筆太費(fèi)事）。

又讓廚房每天給我送一碟炒得香噴噴的南瓜子。開工！我翻開賬本。繁體字，豎排，

沒有標(biāo)點?？粗悬c費(fèi)勁。但上輩子十幾年財務(wù)狗的經(jīng)驗，對付這種簡單的流水賬，

綽綽有余。我一邊嗑著南瓜子，一邊拿起炭條，開始在粗紙上寫寫畫畫。把混亂的原始票據(jù)，

按時間、商家、貨物種類分門別類。

在粗紙上畫出清晰的表格：日期、摘要、收入、支出、經(jīng)手人……把賬本上模糊不清的數(shù)字，

一一謄抄到表格里對應(yīng)的地方。遇到有疑問的、對不上號的數(shù)字，

就用炭條在旁邊重重地畫個圈。青禾一開始手足無措。我讓她干嘛就干嘛。遞賬本，找票據(jù)，

磨墨（雖然我用炭條多），或者就是安靜地坐在一旁，看我像只松鼠一樣咔吧咔吧嗑瓜子，

然后在紙上畫那些她看不懂的格子。日子一天天過去。西廂房成了我的地盤。桌上、地上，

鋪滿了我畫的表格和整理好的票據(jù)。那些堆積如山的亂賬，在我的炭條和南瓜子殼的包圍下，

一點點被梳理、歸置。林明遠(yuǎn)一次也沒來看過。大概覺得我在瞎胡鬧，或者等著看我笑話。

周婉偷偷來過兩次，看著滿屋子的“鬼畫符”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嘆氣，

讓廚房多給我送點好吃的。這天下午，我正對著幾張模糊不清的收貨單皺眉。日期對不上，

貨物數(shù)量也有出入。簽收人的名字像鬼畫符?！扒嗪蹋旆繂枂?，去年臘月十六，

城南孫記布莊送來的那批細(xì)棉布，入庫單子誰簽的？賬本上記的是八十匹，

收貨單上怎么只有七十五匹？”青禾應(yīng)了一聲，小跑著去了。**在椅背上，捏著炭條，

盯著那串可疑的數(shù)字。這孫記布莊……名字有點熟。好像是坑了林明遠(yuǎn)貨款跑路的那個？

正琢磨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很沉，帶著點遲疑。我抬眼一看。喲，稀客。林明遠(yuǎn)站在門口。

他大概是路過，被西廂房這“熱火朝天”的景象吸引了。他探頭往里看。

看到滿屋子攤開的紙張，上面密密麻麻是他看不懂的表格和數(shù)字?？吹轿衣N著腿，

椅背上搭著件家常舊襖子，手里還捏著幾顆南瓜子。沒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。

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?！澳氵@……這成何體統(tǒng)！”他習(xí)慣性地想訓(xùn)斥。我眼皮都沒抬，

用炭條敲了敲桌上那張有問題的收貨單。“爹，來得正好。城南孫記布莊，

去年臘月十六那批細(xì)棉布，賬本記八十匹，收貨單只有七十五匹。簽收人名字看不清，

庫房那邊青禾去問了。您老經(jīng)手過沒？有沒有印象？”林明遠(yuǎn)訓(xùn)斥的話卡在了喉嚨里。

他下意識地看向我指的地方。那些表格，雖然怪異，但日期、項目、數(shù)字，排列得清清楚楚。

那個刺眼的“80”和“75”，對比鮮明。

孫記布莊……臘月十六……林明遠(yuǎn)的臉色變了變。他快步走進(jìn)來，拿起那張皺巴巴的收貨單，

瞇著眼仔細(xì)辨認(rèn)上面的簽名?！斑@……這是……”他臉色越來越難看，猛地抬頭，

“你確定賬本是八十匹？”“喏，自己看?！蔽野褦傞_的賬本推過去。

林明遠(yuǎn)低頭看著賬本上的記錄，又看看收貨單。呼吸漸漸粗重起來?！盎熨~！是李貴！

庫房的二管事！”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瓜子殼都跳了起來，“這狗東西！

竟敢伙同外人坑騙主家！那五匹布……定是被他貪墨了！”他氣得在屋子里踱步，

像一頭暴怒的困獸。“還有！”我又從一堆票據(jù)里抽出幾張，“上個月初八，

給‘聚豐樓’供的那批山貨，賬本記的是五十兩銀子?？蛇@張送貨回執(zhí)上，

只有聚豐樓三掌柜一個私章，沒有柜上的公印。按規(guī)矩，這賬是不能結(jié)的?？稍奂屹~上，

這筆款子已經(jīng)劃出去了?！蔽野哑睋?jù)推到他面前。林明遠(yuǎn)一把抓過去，

看著那枚孤零零的私章，再看看賬本上清晰的支出記錄，臉徹底黑成了鍋底。

“王……王有財！”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，“管外采買的王有財！

定是他和聚豐樓那三掌柜串通好了！吃里扒外的東西！”他胸口劇烈起伏，

看著滿屋子被我梳理得條理分明的“罪證”，再看看我嗑著瓜子、一臉平靜的樣子。